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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奶奶講故事:要強的姥姥娘  作者:李現森

發表時間: 2019-10-11  分類:散文  字數:23216  閱讀: 44  評論:0條 推薦:4星

在我的記憶深處,留著一個模糊的印象:我陪同奶奶去給姥姥娘(奶奶的母親)燒紙。奶奶把供品擺上后,叫我和她一起跪下磕了頭。燒完紙起身走時,她對著墳頭說:“我不哭你,反正你活著也不親我。”我問奶奶有沒有此
 

在我的記憶深處,留著一個模糊的印象:我陪同奶奶去給姥姥娘(奶奶的母親)燒紙。奶奶把供品擺上后,叫我和她一起跪下磕了頭。燒完紙起身走時,她對著墳頭說:“我不哭你,反正你活著也不親我。”

我問奶奶有沒有此事。奶奶笑著說:“咋沒有?你那時候才七八歲大。你姥姥娘的墳靠著大路邊。她過周年,我帶著你去上墳嘞。”接下來,奶奶便和我講起了她的母親。

俺娘是個小腳老婆兒,生了三子三女。她一輩子重男輕女,仨閨女連個名兒都不給起,更別說叫讀書識字了,個個都是“睜眼瞎”。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“閨女是漲鍋菜,有她沒她都吃飯”。

俺姊妹仨出嫁時都沒給打過一套新家具,用的都是你舅奶奶她們的嫁妝!你大姨奶出門子時,用你大舅奶的陪嫁,我和你三姨奶用的都是你三舅奶的。你三舅爺娶了倆媳婦,正好兩套家具。一個閨女陪送一個板箱,一個小柜櫥,一個三斗桌和兩把椅子。

兒媳婦娘家陪送的東西,她也當家?那可不!舊社會的婆婆都可厲害,哪個媳婦兒敢犯犟?

俺娘脾氣很急。別看她一雙小腳,走起路來“噔噔”響。她的本事也大,紡花織布,縫衣做飯,樣樣都拿手。她總是嫌別人不中用,一著急就連罵帶打。俺幾個嫂子她哪個沒打過?

你三舅奶沒本事,可沒少挨她的打。烙饃時俺娘搟面,俺三嫂燒火翻饃。俺娘只要一看到鏊子上的饃花兒烤(烙饃上的鼓泡)老了,舉起小搟杖就往你三舅奶的頭上敲。有時候,她嫌俺三嫂紡花慢,抬起手就是一巴掌,一邊打還一邊罵娘。你三舅奶嚇得一句也不敢犟,經常在沒人處偷偷兒哭。

我本家的兄弟姐妹都跟俺娘叫花娘。她脾氣賴不假,但只在生氣時發火。她平常好管個閑事,也愛接濟人。誰家有事兒都找她。她在俺村的聲望很高。你舅爺家的房子被分了,剛開始村里人都不愿意住。

俺巧玲姐是俺娘家一個村的,嫁到了大路韓村。她爹娘死了后,回來燒紙,本家的叔伯兄弟不接待。該吃晌午飯了,她?著籃往村外走,一邊走一邊抹淚。俺娘在大門口見了,一問是咋回事,當即就認她當了閨女,叫她以后走娘家去俺家吃飯。以后她就成了俺的一個姐啦。

俺爹和俺伯分家的時候,一家分了15畝地。你舅爺家被錯劃成富農的時候,有30畝。俺爹和俺倆哥,一個比一個能干。加上俺娘會打算,攢上一疙瘩錢,不是蓋房,就是置地。因為家里的地多,才被劃成了富農。

為啥說是錯劃?俺娘家的地都是自己種的!一家人整天起早貪黑,連個短工都不雇,哪兒來的剝削?你三舅爺得罪了人,被人家誣告了。你三舅爺不服,找上級反映,因為這不光挨了批斗,還蹲了幾年監獄。

俺家種的地多,光牲口就喂了五六頭。一個黑叫驢,一頭黃騾子,兩頭大黃牛,還有一匹馬。我十來歲就跟著你舅爺們給牲口割草,最遠跑到黃水河邊上(新鄭的雙洎河)。草籃子比我的個頭高得多,整天累得腰酸背疼。

你姥姥娘要強,光想著給她兒子掙東西。一家人白天干活,晚上也不得閑。男人鍘草喂牲口,女人紡花做針線活。俺娘領著閨女和媳婦兒們,一晚上一個人紡五個大線穗才能睡覺。紡花車成半夜哼叫,連油燈都舍不得點。那時侯沒有洋油,點的是豆油,火苗就像黃豆那么大。

有一天晚上,家里來了賊。都在前頭院里忙活,小偷溜到后院,進了你姥姥娘的屋,把她的箱子倒了個底朝天。銀元和值錢的東西都被偷的凈光。一家人到了半夜才發現,誰都不知道賊是啥時候來的。

我在俺娘家吃得開,還是沾了你爺的光。別看你舅爺們識字不多,對識字人很高看。你爺是教書先生,又是吃商品糧的,你姥姥娘一家都抬舉他。

你爺在高老莊教書時,高閣老(即高拱)墳地的柏樹長得一摟粗,村里要出樹,讓你爺管記賬。你爺給你三舅爺捎話,叫他趁機給你姥姥娘準備個壽木。等你舅爺家被劃成富農,壽木也被沒收了。

本來你三舅爺先聽到風聲,把壽木放在了俺巧玲姐家,也不知道是誰告發的。等后來平反以后,上邊叫把沒收的東西退回來。可是壽木已經讓一個干部給他爹用了。

到俺娘過世的時候,家里的地和房子都被公家分了,你兩個舅爺家窮得叮當響,哪還買得起柏木棺材?桐木板也才兩寸厚!你三舅爺覺得對不起俺娘,趴在墳地里哭,幾個人也拉不起來。

俺娘年輕時把希望都寄托在俺倆哥身上。別看你四舅爺是“小奶糕”,并不討你姥姥娘喜歡。俺娘生他時都四十多啦,經常抱著他說:“唉,要這一根子有啥用?”后來,她夢見院里種了一棵小棗樹,樹梢子長得可旺。

過去的人常說:“財旺人不旺”。你舅爺家有錢的時候,你大舅爺和三舅爺倆人仨閨女,都是沒兒子。你四舅爺成家后,家里條件不行了,偏偏他養了四個兒子。看來有些話還是有道理的。

俺娘一輩子要強,省吃儉用,到老了還是啥也沒有。人哪,一輩子爭這爭那有啥用?

末了,奶奶用一聲嘆息結束了她的講話。

(牛永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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